原创 fanggong 晏秋秋 来自专辑晏秋秋:魔都私家地理

文/晏秋秋

站在平凉路通北路路口,我默默无言。

这是上海初夏的下午,风有点大,卷起了灰尘,也卷起了一些热浪。昔日吞吐山河的这个路口,如今格外的平静。

很多建筑都拆掉了,过往的车辆也很少,马路显得宽敞。

似乎一切都变了。我狠狠地嗅了嗅空气,那些大杨浦人众口相传的故事呢?

走到平凉路455弄门口,昔日上海滩最闹猛的居民区,如今是一片拆后的旧区。

一个上海大叔,从455弄走出,我拉住他问:老四海鲜城呢?大叔手一挥:老早拆掉了。

我又问:八埭头还有吗?大叔一愣:这里就是八埭头。停了两秒,他又补充了一句:八埭头没了。八埭头,没了!

魔都有不少含数字的地名。

比如,二马路(九江路)、四川北路、五角场、十六铺。从“一”到“十”,上海都有相应的地名。

除了我写过的二、四、五、十。还有一二八纪念路、虹口三角地、浦东六里桥、七浦路、黄浦九亩地。

剩下的一个“八”,

就是在上海滩,一度鼎鼎有名的“八埭头”。

1

八埭头是什么呢?

是通北路“海鲜一条街”,鼎鼎大名的“老四海鲜城”就在路口;

是一连串的老店招,其中就有霸气的“宇宙无线电商店”;

是沪上无数冬泳者心目中的圣地许昌路游泳池;是上海滩一大半新娘子都指定要去的“康明照相馆”;

是曾经的宁波菜头块牌子沪东状元楼;

是杨树浦路上那些万人大厂,天章记录纸厂、杨树浦水厂、上海船厂总部码头、上海制皂厂、恒丰纱厂、正广和汽水厂、花旗烟厂……

“埭”字,读dai,第四声。在吴语方言中,意思是“排”。在上海话中,八埭头常被叫成“八大头”。八埭头在杨浦区的西南部。具体位置,是平凉路通北路路口为中心,东到许昌路,西到景星路,南到杨树浦路,北到榆林路。

八埭头的历史,超过100年。1908年,天主教会在通北路上,造了八排二层砖木结构的房子,这个区域,从此就叫“八埭头”。此后,平凉路、福禄街陆续建成了一批旧式里弄,八埭头就成了商业街市。有百货店、布店、鞋帽店、药号、米店、照相馆、典当行、澡堂子、电影院……

大杨浦说去市区是“到上海”时,八埭头就是“杨浦区的南京路”。南京路上有什么时髦的好东西,第二天就会出现在八埭头。弄堂里,阿姨讲一句——今朝去了八埭头!小姐妹们就会夜里上门“打打样”。我小学时,住在眉州路的棚户区。有一天,邻居家小伙子,带女朋友到家吃晚饭,女孩家在八埭头。晚餐后,未来的婆婆笑得合不拢嘴,在弄堂里一直“扎台型”——下趟看电影、拍照片方便了。

2

不算海带、海蜇皮,我的第一顿海鲜,是在“老四”吃的。

小学的某个黄昏,父母带我外出。坐上了一辆开得七歪八扭的公交车,来到了通北路。一下车,我就吓了一跳,你能体会一个棚户区孩子看到硕大的霓虹灯招牌的场景吗?

如做梦般,我跟着父母走进“老四海鲜城”,在一片喧嚣声中,怯生生地坐在桌边。大人们讲了什么,记不得了。我吃了一些什么,也记不得了。

如今想起第一顿海鲜,我只对两件事有印象。那天晚上,我们是坐出租车回去的。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,什么叫做“差头”。

那天深夜,我的肚子痛了起来。痛醒几次,又沉沉睡去。对我的肠胃来说,海鲜这种东西太陌生了。

小学四年级时,我转学到了建设附小。前后两个学期,学校都要求提供个人照片。于是,我也就拍了两次彩色照片。一次,去的是杨树浦路上的“天真”照相馆。另一次,去的就是八埭头的“康明”照相馆。我去“康明”拍照时,碰到不少新娘子。拿回照片时,个人感觉,“康明”拍的,比“天真”的更鲜艳一些。

八埭头给我的另一个印象,是许昌路游泳池。这是一个冬天也很热闹的游泳池。在转战杨浦体育场边上的“舒兰”之前,我曾有一个冬天,跑到许昌路游泳池冬泳。游了几次以后,我就知道了,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,没有勇气和信心是完不成的。几年以后,读大学时,我有一个冬天是洗冷水澡的。冲时水如钢针,洗后浑身舒爽。如今的许昌路,变化太大了。老里八早的龙江派出所,成了“睦邻家园”,老里八早的龙江街道医院,变成了养老院。

去年,许昌路突然变得众口相传,西瓜缠在茄门上,莫名其妙!

3

历史,常有着美妙的巧合。

我之所以冬泳,是因为读到了一本蔡和森的传记。传记中写,蔡和森和毛泽东两人,坚持洗冷水澡、坚持冬泳。用毛泽东的话来说,这叫“文明其头脑,野蛮其体魄”。

我之所以去许昌路游泳池,是因为蔡和森的传记中,还披露了一个细节。1919年,毛泽东送蔡和森去法国留学,两人是在八埭头西南的汇山码头分别的。

从汇山码头到许昌路游泳池,只有1公里多一点!这让我每次冬泳,都有一种和历史偶遇的感觉。八埭头的汇山码头,还在1922年,迎接过爱因斯坦夫妇。就是在这里,爱因斯坦获悉,自己拿到了诺贝尔奖。

让爱因斯坦获奖的,并不是他的狭义相对论和广义相对论。在1922年,地球人还无法理解伟大的爱因斯坦的深邃。诺贝尔奖评委青睐的,是爱因斯坦年少时提出的“光电效应定律”。尽管这个定律与“相对论”比较,如一毛对九牛。

八埭头的另一重心,在杨树浦路上。我的父亲晏克和,曾在杨树浦路上的上海制皂厂,工作近40年。他回忆,杨树浦路的交通,常被上下班的工人们隔断。“制皂厂还算好,大概三、五分钟。像国棉9厂,有时候会隔断20分钟。”上海制皂厂有香精车间,总是散发出香皂的味道。父亲说,乍一闻,是挺好闻的。但时间长了,鼻子就不灵了。

没有臭,哪儿来的香?在这个微信号里,我写过几篇杨树浦路的文章。文章出来后,有纪录片拍摄者,联系上我,希望拍摄一段“父亲带老员工回上海制皂厂”的视频。我征求父亲的意见,他想都没想,回绝了,“这有什么意思?”

4

八埭头的繁华,如过眼云烟。

大概从上世纪70年代开始,八埭头就开始衰落。超过百年的旧式里弄房,已不适合居住。但更重要的是,整个上海商业的发展、工业的发展,让八埭头从“浪尖”逐渐成了“浪尾”。

大概15年前,八埭头开始旧区改造。整个动拆迁持续多年,最后冲刺阶段,杨浦区曾提出一个口号,叫“决战平凉西”。

这可是平凉路啊。有着东宫、杨百、杨浦区公安局、平凉路第四小学的平凉路。

八埭头的人,对于旧区改造的心态,颇为复杂。

一方面,他们是很激动的,总算能摆脱老宅的逼仄,住上宽敞的新房。既然大杨浦本来就是“下只角”,那么搬到郊区那些保障房社区,面积大一些,手头还有点钞票,也就没什么不能接受。

但另一方面,八埭头的人,也是有点失落的。因为“祖上阔过”,如今却被一笔带过。这种“大势已去”的感觉,并不好受。2015年,百年老店沪东状元楼关张。

很多人在离开八埭头时,都去沪东状元楼吃一顿“散伙饭”。沪东状元楼的最后5年,常被笼罩在离别的情绪之中。即便算上CPI,沪东状元楼的“人均消费额”,也是一年比一年低。状元楼的肉骨头黄豆汤、咸菜黄鱼汤,味道似乎越来越淡了。八埭头的老百姓,结婚去沪东状元楼摆婚宴的,也越来越少。

社交网络上,年轻人早已不认同沪东状元楼是一处“网红饭店”,就像他们早已不认同,八埭头曾是大上海的一处地标。再见了,沪东状元楼。

再见了,菜场、肉店、五金店、清真餐饮店、书店;

再见了,鞋帽店、服装店、文具店、点心店、理发店;再见了,沪东电影院、沪东医院……

旧改结束了,八埭头消失了。如今平凉路的这一段,陷入了沉默。大杨浦在默默期待,这个地方,能再次爆发出一点什么。

5

2002年,父母为我在龙江路,买了一套房。因为我个人反对,房子买进了又卖出,转而在他处置业。

就这样,我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幼时颇多联系的八埭头。

或许,我比那些拆迁离开的人,早了十几年。

或许,这是一个很多人都会离开的地方。

2020的初夏,我在消失的八埭头地界,走来、走去。我一次又一次经过平凉路通北路口,企图捕捉一点历史的影子。至少,捕捉空气中那一点点热闹的因子。

但最终,我低下头来,不再徒劳。

岁月是一本仓促的书。你才翻过序言,后记已在眼前。在每一个人生的十字路口,所有人都想着,要加速通过。却很少有人会停下脚步,若有所思。八埭头的出现和消失,是上海对沪东地区的一次自我打理。

八埭头,终究不会留下,又终究会留下。

就像路遥在《平凡的世界》中说的——

其实,我们每个人的生活,都是一个世界,即使最平凡的人,也要为他生活的那个世界而奋斗。

责任编辑:张勤愚

图片来源:晏秋秋摄 看懂上海 微观上海 上海ShangHigh 老周望野眼 览香 纪实人文频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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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家好,我是晏秋秋。

自从这个号出了几篇热文后,后台寻求商务合作的,越来越多。

提出意向的,大都说这个号“铁粉”多,做广告或软文的话,效果会不错。当然,一些商务合作,也显示出了诚意。

怎么说呢?我还是觉得,开这个号,本来就是自己空闲时,写一点个性化的东西。粉丝抬爱,我是很开心的。但要把这些抬爱,变成收入,感觉就有点不对了。一来,个人也没有到很缺钱的地方。二来,感觉自己总有点知识分子的清高(显然是想多了),为五斗米折腰,自己会焦虑,会失去写作的快乐。

所以呢,也就有一个小决定。“晏秋秋”这个号,就不接商务合作了。当然,这并不意味着,我不会为朋友写点文字。兴之所至,为朋友能两肋插刀,何况文字!前提是,不收钱。

原标题:《大杨浦曾有个地方,叫八埭头!》